据方正税务师《近五年多企业注销深度研究报告》,2021年至2025年全国累计注销企业约1,586万户(含2026年上半年),年均注销超过310万户。这一规模无论放在任何经济体中都是一个不容忽视的数字。
然而,围绕企业注销的讨论长期存在两种极端叙事:一种将其等同于“企业倒闭潮”“经济崩溃论”;另一种则将其完全解读为“市场优胜劣汰”“改革成效显著”。两种叙事各自选择性地裁剪事实,均未能完整呈现真相。
本文试图在调研报告提供的数据框架基础上,剥离制度性噪音,区分不同性质的注销,直面真实的市场压力,同时承认制度进步带来的积极变化,形成对地方执政者具有实际参考价值的分析。
一、数据底座:必须厘清的三层事实
在讨论影响之前,必须先明确三组基本事实:
1.1 注销不等于倒闭这是整个分析的逻辑起点。调研报告将企业注销分为三类:

据此推算,每年约310万户的注销中,真正反映经营失败的市场类注销约为186万—202万户。其余部分属于制度完善下的存量出清和主动调整,并不构成即期经济压力的信号。
关键结论:谈论“企业注销规模”时,必须首先剔除制度驱动类和重组类注销,否则讨论毫无意义。
1.2 所有制结构差异显著
民营企业占注销总量的88-91%,国企仅占4-6%,混合所有制占5-7%。
但两类注销的经济含义完全不同:
民营企业注销以中小微企业为主,注册资本100万元以下的占半数以上,集中反映市场生存压力。
国企注销绝大多数为集团内部重组、清理低效子公司、剥离非主业,并非经营破产。
关键结论:将国企重组注销与民企倒闭混为一谈,是严重的类别错误。
1.3 个体户未被纳入统计
本报告统计口径为企业法人,剔除个体工商户。2021年全国各类市场主体注销1,323.8万户,其中企业仅349.1万户,个体工商户高达961.9万户。若计入个体户,注销规模放大近三倍。
关键结论:市面流传的"千万级注销"数据,绝大部分是个体工商户,不能与企业注销混用。
二、对就业的影响:结构性冲击大于总量冲击
2.1 总量层面:未造成就业大盘失守
2021—2025年,全国城镇新增就业连续五年超过1,200万人,城镇调查失业率稳定在5.1%-5.5%区间。从总量看,注销带来的岗位流失被新设企业创造的岗位所对冲。
年均约190万户市场类注销,即便按每户平均带动5人就业估算(中小微企业实际更低),涉及就业岗位约950万个。但同期年均新设企业约930万户,新设企业创造的就业岗位远超注销流失。净新增就业为正。
2.2 结构性层面:风险不容忽视
总量平稳之下,结构性风险更为突出:
(1)行业集中度风险
注销高度集中在批发零售、住宿餐饮、建筑劳务等劳动密集型行业。这些行业吸纳了大量低技能劳动力、中年劳动者和进城务工人员。一旦企业注销,这类群体再就业难度大、收入降幅明显。
(2)区域集中度风险
东北地区退出率(注销/新设)连续五年全国最高,2025年达43.7%,意味着每新设100家企业,就有近44家注销。这不是“新陈代谢”,而是“入不敷出”——企业总量在净减少。这是地方执政者必须直面的人口流失、产业萎缩的信号。
(3)中小企业就业质量下降
大量注销发生在中小微企业,而留存下来的就业岗位,部分以灵活用工、降薪、欠缴社保等形式存在。注销潮背后,不仅是岗位数量的减少,更是就业质量的恶化。
2.3 地方执政建议
建议一:建立注销企业就业影响监测机制
每月对注销企业的行业分布、员工规模、社保停缴数据进行联动分析,提前预判失业风险点。不能只盯着"城镇新增就业"这一总量指标,必须建立"注销关联失业预警"的微观监测体系。
建议二:针对高注销行业设立再就业专项通道
对批发零售、建筑劳务等行业注销企业的原从业人员,定向提供转岗培训(如向物流配送、家政服务、社区养老等人员紧缺行业引导),而非泛泛的通用培训。
建议三:关注东北等“入不敷出”地区的就业托底
退出率长期高于40%的地区,已不是市场自发调节能解决的问题。地方财政应预留就业托底资金,中央转移支付应给予专项倾斜。
三、对税收的影响:短期承压明确,长期取决于产业升级成效
3.1 短期:税基流失是确定的
年均注销约190万—200万户市场类企业,以中小微商贸、服务、建筑企业为主。这类企业虽单体纳税能力有限,但聚沙成塔,其注销必然带来增值税、企业所得税等主体税种的流失。
地方层面感受更为明显:批发零售业注销占全部注销的33%-37%,而批发零售业是地方流转税的重要来源。一个县级市如果一年注销数百家商贸企业,当地税收收入的下滑是立竿见影的。
3.2 中长期:存在对冲机制,但非自动实现
报告中指出,高技术制造业、AI产业、科研技术服务业新设持续扩张,能够逐步弥补传统产业注销带来的税基损失。这个逻辑成立,但有两个前提:
前提一:新兴产业必须有足够体量。 广东、江苏等东部省份产业升级迅速,新兴税源足以对冲;但西北、东北地区新兴产业基数小,传统产业注销带来的税收缺口短期内无法填补。
前提二:新兴产业的企业存活率足够高。 目前新兴产业也存在“赛道扩张、尾部出清”现象(新能源配套中小企业注销同比增速4.6%-12.3%)。如果新兴产业注销率同样高企,其对税基的净贡献将打折扣。
3.3 地方执政建议
建议四:放弃“税收任务层层加码”的考核方式
在企业注销高企的背景下,继续对基层下达高增长税收指标,只会导致违规预征、收"过头税"等扭曲行为,进一步恶化企业生存环境。应实事求是地调整税收预期,接受转型期的税基波动。
建议五:新兴产业培育与税基监测联动
将“新兴产业新设企业存活率”作为比“新设企业总数”更核心的考核指标。不盲目追求注册数量,而是追踪注册一年后、三年后的存活比例,以此评估地方营商环境的真实质量。
建议六:建立跨周期税源平滑机制
对于产业转型阵痛明显的地市,省级财政可通过转移支付或税收返还比例的弹性调整,帮助其渡过转型期,避免因短期财政压力倒逼基层采取不利于市场健康的短期行为。
四、对经济的影响:分化是本质特征
4.1 总量判断:净新增为正,无需过度恐慌
2021—2025年,企业净新增差额始终为正(每年522万—657万户),企业总量仍在扩张。即便2026年上半年净新增260.5万户,全年预计约520万户,仍然处于高位。
“企业注销增加”与“经济下行”之间,不存在简单的因果关系。 尤其是2025年Q4强制注销制度推开后,29.49万户历史僵尸企业被批量清理,这部分注销与当期经济景气毫无关系。
4.2 结构判断:"冰火两重天"的真实含义调研报告揭示的分化格局非常清晰:

这个分化格局说明:全国层面的“平稳”,掩盖了大量局部、行业、群体层面的“不平稳”。 对地方执政者而言,全国平均数据毫无意义,关键是自己辖区处于分化的哪一端。
4.3 地方执政建议
建议七:区分“制度性注销”与“市场性注销”,精准研判辖区经济真实状况
每月分析注销数据时,必须剥离强制注销、国企重组、项目壳公司清算等非市场因素。如果剔除上述因素后的市场化注销仍在快速上升,才是真正需要警惕的信号。
具体操作路径:
第一步:从当月注销总数中扣减“吊销满3年强制注销”数量(此类数据市场监管部门可提供);
第二步:扣减“同一集团旗下子公司合并注销”数量(需结合企业股权结构判断);
第三步:剩余部分即为“市场化经营退出”,对其进行同比、环比分析,才能真实反映辖区企业生存压力。
建议八:不以注销绝对量排名考核下级政府
某些地方将“企业注销率”纳入营商环境考核指标,导向错误。注销是市场行为,注销率高不一定是营商环境差(可能是退出渠道畅通),注销率低也不一定是营商环境好(可能是僵尸企业淤积)。考核应聚焦“企业开办便利度”和“企业存活率”,而非注销数量。
建议九:对“净新增为负”的地区启动专项纾困
如果一个区县连续六个季度企业净新增为负(即注销大于新设),说明该地区市场主体基础正在萎缩,必须启动专项纾困。措施应从降低经营成本、注入流动性、改善营商环境等多管齐下,而非泛泛而谈“优化服务”。
五、综合研判:四个基本判断
判断一:全国层面,企业注销规模上升不等于经济失速。 总量仍为正增长,制度性清理和重组类注销占相当比重,市场新陈代谢正常进行。
判断二:局部地区、特定行业、特定群体面临真实且严峻的压力。 东北退出率连续五年超40%、批发零售建筑劳务从业人员再就业困难、民营中小微企业生存周期缩短——这些问题不因“全国总量平稳”而消失。
判断三:净新增差额收窄需要两面看。 它可能意味着“理性创业、减少空壳”,但也可能意味着“预期转弱、投资收缩”。地方执政者宁可做偏保守的估计,也不应仅采纳乐观解读而疏于防范下行风险。
判断四:2025年强制注销制度推开后,2026—2027年的注销数据将经历“一次性冲高—逐步回落”的过程。 在此期间,跨年同比数据失真,分析应以环比趋势和剔除制度因素后的市场化注销为核心指标。
六、面向地方执政者的系统性建议
(一)监测体系升级
建立企业注销“三分类”监测台账:每月区分市场类、制度类、重组类注销,形成“净市场化注销指数”,作为判断辖区经济景气的先行指标。
建立注销关联就业预警系统:将市场监管部门的注销数据与人社部门的社保停缴数据打通,实现注销发生后的就业影响实时追踪。
(二)政策资源精准配置
对高注销行业实施“一业一策”:批发零售行业注销率高,但新设也快,重点在于降低再创业门槛、加速证照办理;建筑劳务行业注销伴随大项目周期波动,重点在于帮助其拓展多元化业务渠道。
对“净新增为负”地区给予特殊政策包:包括但不限于阶段性社保减免、房租补贴、政府采购定向预留中小微企业份额等。
(三)预期管理与舆论引导
主动解释注销数据的结构性真相:避免市场和社会舆论将正常注销误读为“倒闭潮”,同时也要避免官方过度美化而丧失公信力。坦诚、客观、有数据支撑的沟通,比单方面的“稳中向好”更有说服力。
建立企业注销原因抽样调查制度:每季度对注销企业进行电话或问卷回访,了解其注销的真实动因(经营亏损、项目结束、强制清理、重组等),为政策调整提供一手依据。
(四)长远视角
从“追求注册数量”转向“追求存活质量”:将“三年存活率”“五年存活率”作为核心营商环境指标,引导基层工作重心从招商注册转向安商稳商。
将企业退出便利化视为营商环境的重要组成部分:退出门槛低,创业者才敢于再次创业。这不是“掩盖经济压力”,而是“完善市场生态”。
企业注销数据是一面镜子。它既照出了市场优胜劣汰的正常新陈代谢,也照出了局部地区产业萎缩、特定群体就业承压、中小微企业生存艰难的冷峻现实。
对地方执政者而言,最危险的不是注销数据上升本身,而是用一个简单的叙事(“这都是改革成效”或“这都是经济崩溃”)掩盖了复杂的结构性真相。唯有分别看待、精准施策,才能在市场出清的过程中守住就业底线、稳定税基预期、积蓄长远增长动能。
实事求是,永远是政策制定最可靠的原则。
延伸阅读:近五年多企业注销深度研究报告——兼论西北区域及甘肃省专题分析
(作者单位:方正税务师 战略委员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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