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提示：加油站通过个人账户和第三方支付平台收取油款，未如实入账申报纳税，被税务机关查处并处以罚款。纳税人主张个人账户收款中包含家庭经营、商店收入等非油品款项，税务机关直接推定为油品销售收入证据不足。同时，询问笔录存在“一人签名、事后补签”的程序瑕疵，处罚决定是否合法？广东省阳江市中级人民法院的二审判决，对加油站偷税案件的证据认定和程序审查提供了重要参考。

一、案情概要

某加油站是广东省阳江市阳东区的一家个人独资企业，主要从事成品油零售业务。2024年，国家税务总局阳江市税务局第一稽查局（以下简称“阳江税务局第一稽查局”）对该加油站进行税务检查，发现其存在严重的涉税问题。

经查，该加油站主要通过两类账户收取加油款：一是邮政储蓄银行“微邮付”二维码（商户名称登记为某加油站），二是农商银行对公账户（转账备注为“油款”）。此外，加油站投资人陈某的个人银行账户及微信“利源”二维码也频繁收款。

税务机关通过“从销售收入倒查”的方式，核实该加油站在2021年1月至2023年12月期间，存在隐匿销售收入、进行虚假纳税申报的行为，少申报销售收入达3,139,023.16元。

2024年，阳江税务局第一稽查局作出阳税一稽罚〔2024〕10号《税务行政处罚决定书》，认定该加油站构成偷税，处以少缴税款60%的罚款。该加油站不服，先后提起行政复议、行政诉讼，均未获支持，最终上诉至广东省阳江市中级人民法院。

二、争议焦点：六大核心问题

（一）个人账户收款能否直接推定为油品销售收入？

这是本案最核心的争议。

加油站的主张：投资人陈某的个人银行账户及微信“利源”收款码收入中包含家庭经营收入（如卖鹅）、其儿子经营的某商店的经营收入（如卖饲料、充煤气）等其他非油品来源款项。税务机关将全部流水推定为加油收入，证据链存在重大缺陷。

税务机关的回应：检查中已充分保障了纳税人的陈述申辩权，对其有合理依据或能够提交证据的主张均予以采纳并作扣减：

税务机关认为，对于纳税人提出的有合理依据或能够提供证据的非油品收入主张，已经全部予以扣减。加油站试图通过混淆“油品销售收入”与“其他经营收入”来规避纳税义务，缺乏合法证据支撑。

（二）“从销售收入倒查”的方法是否合法？

加油站因自身财务管理混乱，未按规定设置账簿、完整记录经营收支，导致税务机关无法直接通过查账方式核实真实销售收入。

对此，二审法院明确指出：某加油站因自身财务管理混乱、未按规定建账记账导致的不利后果，应由其自行承担。税务机关采用“从销售收入倒查”的方式核实实际收入及逃避缴纳增值税情况，在当前查处加油站偷逃税案件中属于普遍、合理合规的做法。

（三）询问笔录“一人签名、事后补签”是否导致证据排除？

加油站指出，税务机关对相关人员的询问笔录存在“由一名检查人员制作并签名，另一名检查人员事后补签”的情形，违反《税务稽查案件办理程序规定》第二十条关于"询问应当由两名以上检查人员实施"的强制性规定，该证据依法应予排除。

税务机关承认询问笔录存在补签名的程序瑕疵，但主张：询问笔录内容真实、未被篡改，且能与其他证据相互印证，补签名后的询问笔录可以作为有效证据使用。该“补签”行为仅属于程序瑕疵，补正后仍可作为定案依据。

二审法院在判决中未单独就此问题作出否定性评价，实质上认可了税务机关的主张。

（四）陈述申辩权是否得到充分保障？

加油站主张，其在听证会上就账户收入性质、收款码共用、《强制检定证书》效力、购油款证据链等核心问题提出了具体、明确的申辩意见，但税务机关在复核报告及处罚决定书中仅以“不予采纳”等结论性语言带过，未进行实质性回应，陈述申辩权保障流于形式。

税务机关则认为，“听取”并不意味着一定要接受，是否采纳应由税务机关根据证据材料自行判断。税务机关已充分听取了上诉人的意见，对提出的证据均予以复核并出具了复核报告，保障了其陈述申辩的权利。

二审法院认为，税务机关保障了加油站陈述申辩的权利，对有合理依据或能够提交证据的主张予以采纳并作扣减处理，并无不当。

（五）《强制检定证书》的证据效力如何认定？

加油站提出，税务机关依据的《强制检定证书》记载的总累积加油量“无法显示具体时间段”，完全不能作为认定特定期间内实际销售油品数量的依据，处罚决定的核心计算基础存在重大不确定性。

二审法院对此未作单独认定，但结合全案证据综合判断，维持了税务机关对违法事实的认定。

（六）60%的罚款幅度是否适当？

加油站认为，其已提供账簿、银行流水等资料，法定代表人接受了询问，履行了基本配合义务。在事实存在重大争议的情况下，处以接近裁量区间中上限的60%罚款，违反过罚相当原则。

税务机关则依据《中南区域税务行政处罚裁量基准》指出，加油站“违法行为一般、配合检查”，但综合考虑其违法情节，给予少缴税款数额60%的处罚，已在处罚裁量幅度内从轻处理。

二审法院认为，税务机关综合考虑加油站的违法情节，处以60%的罚款，事实清楚，证据确凿，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裁量适当。

三、二审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2026年5月26日，广东省阳江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终审判决：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法院的核心裁判逻辑如下：

关于违法事实认定：加油站未依法设置会计账簿，未提供完整账簿及进销存数据，导致无法直接查账核实真实销售收入，不利后果由其自行承担。税务机关采用“从销售收入倒查”方式核实收入，合理合规。

关于行政处罚：加油站少申报税款，主观上存在逃避缴纳税款的故意，客观上造成少缴税款的后果，构成偷税。税务机关处以60%的罚款，裁量适当。

四、本案的深层法理分析

（一）税收征管中的“证明责任转换”问题

本案中，一个值得关注的法理问题是：当纳税人拒不履行账簿保管义务，导致税务机关无法通过常规查账方式核实收入时，证明责任如何分配？

税务机关在答辩意见中提出了一个重要的观点：如果行政相对人在行政程序中拒不配合调查取证，行政机关即使穷尽调查手段也难以获取由其掌控的违法证据。在此情形下，如果机械适用“被告承担证明责任”的规则，对行政机关有失公允，且可能放纵违法行为。法院应当通过证明责任转换、证明标准降低、司法拟制等方式，恢复诉讼对抗状态上的公平与均衡。

本案中，法院实质上采纳了这一思路。加油站因未按规定建账、拒绝配合检查，导致自身承担了不利后果，税务机关通过“倒查”方式认定收入的方法获得了法院认可。

（二）程序瑕疵与证据效力的关系

询问笔录“一人签名、事后补签”是否导致证据排除？本案中，法院虽然没有明确就此问题作出专门论述，但从判决结果来看，法院倾向于认为：程序瑕疵不必然导致证据排除，关键在于证据内容的真实性和与其他证据的相互印证性。

这一裁判思路与近年来司法实践中的主流观点一致——对于轻微的程序瑕疵，如果不影响当事人的实质性权利，且证据内容真实可靠，法院通常不会仅因程序瑕疵而排除全部证据。

（三）加油站的行业税务监管特点

本案也反映出加油站行业在税务监管中的特殊性和高风险性。加油站普遍存在以下特点，使其成为税务稽查的重点对象：

·现金交易比重大，销售收入容易隐匿

·个人账户收款现象普遍，资金流向难以追踪

·进销存管理不规范，税务机关难以通过常规手段核实收入

·行业利润率相对固定，收入与纳税申报之间容易产生明显差异

正因如此，税务机关在查处加油站偷逃税案件中，往往采用“从销售收入倒查”的方法，通过银行流水、第三方支付平台数据等外部信息，反向推算实际销售收入。

五、类似案例对比

近年来，加油站偷逃税案件在全国范围内频频曝光，类似的税务稽查和司法裁判案例不在少数：

案例一：某省一加油站通过“阴阳账本”隐匿销售收入，部分油款通过员工个人微信、支付宝收取。税务机关通过调取银行流水、微信支付宝交易记录，结合进销存数据比对，查实少申报收入逾千万元。法院支持税务机关的认定，认定构成偷税。

案例二：某市一加油站以“收款码与他人共用”为由，主张部分收款流水不属于油品销售收入。税务机关通过实地核查、调取监控录像、询问交易相对方等方式，确认收款码实际由加油站独立使用，排除了纳税人的申辩理由。

上述案例与本案的裁判逻辑高度一致，均体现了司法机关对税务机关通过资金流水倒查方式认定偷税事实的支持。

六、实务启示与建议

（一）对加油站经营者的建议

1.依法建账，规范财务管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个人独资企业法》的规定，个人独资企业应当依法设置会计账簿，进行会计核算。规范的财务管理不仅是法定义务，也是企业自我保护的重要手段——只有账目清晰，才能有效证明自身纳税的合规性。

2.企业账户与个人账户严格分离。将企业经营的收款与个人家庭的收支混同，是加油站行业中最常见的税务风险点。一旦被稽查，纳税人将面临“说不清、道不明”的困境——即使部分收入确实属于非油品经营，也因缺乏有效证据而难以获得税务机关认可。

3.积极配合税务检查，保留证据。本案中，加油站投资人陈某在检查过程中存在拒绝签字、阻挠见证人等行为，这些行为不仅无助于解决问题，反而可能被认定为“不配合检查”，在后续处罚裁量中处于不利地位。

4.如实申报纳税，避免侥幸心理。随着金税四期系统和大数据监控手段的不断完善，税务机关对资金流水的监控能力大幅提升，隐匿收入、虚假申报的风险越来越高。

（二）对税务机关的启示

1.完善调查取证方法。在加油站偷税案件查办中，“从销售收入倒查”是行之有效的方法，但税务机关也应注意全面收集证据，尽可能形成完整的证据链，减少对单一证据的依赖。

2.重视程序合规。询问笔录“一人签名、事后补签”等程序瑕疵虽然在本案中未被认定为导致证据排除的严重违法，但此类瑕疵在更严格的司法审查中仍存在被否定的风险。税务机关应加强执法规范化建设，确保每一个办案环节都经得起司法审查。

3.充分保障纳税人陈述申辩权。在复核报告中，对纳税人提出的异议应当进行有针对性的、有说理的回应，而非仅以“不予采纳”简单带过。这既是法律的要求，也有助于减少后续的行政复议和诉讼争议。

“不建账、不记账，后果自负”——这是本案最直接的裁判逻辑，也是对所有经营者的重要警示。

加油站作为成品油零售行业的重要主体，其经营模式天然具有“现金交易多、个人账户收款普遍”的特点，这使得偷逃税行为在客观上更容易发生。但税务机关的监管手段也在不断升级——从银行流水到第三方支付数据，从进销存比对到“从销售收入倒查”，偷逃税的空间正在被不断压缩。

本案中，加油站虽然提出了诸多质疑和申辩，但最终未能获得法院支持。其根本原因在于：纳税人自身未尽到依法建账、如实申报的基本义务，由此产生的不利后果，法律不会为其买单。

对于广大经营者而言，本案的启示是深刻的：与其费尽心机隐匿收入、逃避监管，不如踏踏实实建好账、缴好税。在税收法治日益完善的今天，合规经营才是企业行稳致远的根本之道。